爱别离苦

简介

黄土高原的秋日里，老屋的门框被风磨出裂痕，像一张张撕裂的嘴。老周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，映着院墙根下那口锈蚀的铁皮箱。箱盖上歪歪扭扭刻着"周家宝"三个字，是儿子离家前留下的。他总说这箱子装着全家的福气，可老周知道箱底躺着的不过是几枚褪色的奖状和半袋没拆的化肥。村支书的皮鞋声碾过晒谷场时，老周正攥着儿子留下的旧棉鞋，鞋底还沾着半块黄泥。 村头老槐树下的石磨早成了摆设，磨盘上残留的面粉痕迹像未愈合的伤口。老周的儿子周宝在城里打工三年，寄回的汇款单总比承诺的少五块钱。村支书带着施工队来拆老屋时，周宝突然从工地跑回来，怀里抱着半截被雨水泡软的结婚证。他跪在泥地里说要接母亲去城里住，老周却盯着他裤脚的补丁，想起二十年前儿子把最后一块豆腐渣塞进他嘴里时的倔强。那年冬天，老周在雪地里走了七里地，只为把儿子从砖窑厂拽回来。 铁皮箱里的化肥袋突然裂开，白色颗粒像雪一样落进泥土。周宝在城里开的废品站，墙上的照片里总有个空座位。他给母亲买的电冰箱贴着"三成新"的标签，却在深夜里对着空荡的厨房发呆。村支书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，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总把旧棉鞋藏在床底——那鞋底的黄泥，是二十年前他偷跑出村时带的。如今风沙漫天的工地，竟成了他与父亲之间最真实的战场。 最后一场雨落下时，老周在废弃的石磨上刻下新的名字。周宝的车碾过泥泞的山路，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渐渐模糊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，想起父亲临终前用枯枝般的手指，把铁皮箱的锁扣掰成两半。那些年他总说父亲的苦是"爱别离"，直到看见父亲把最后一把黄土撒在儿子的坟头，才明白有些离别，是生锈的犁头插进心口，拔出来时连血都凝固成黄土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