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

简介

老宅的门框上还挂着褪色的红灯笼，檐角积了半尺厚的雪。林淑芬站在门槛前，手里攥着新裁的旗袍布料，看父亲的遗像在供桌上泛着冷光。灶房里蒸笼的水汽漫过窗棂，把母亲鬓角的白发洇得发亮。她记得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，父亲握着她的手在祠堂里点香，说祖宗的魂魄都藏在红纸里。如今供桌上的香灰结成了硬块，母亲把最后一块年糕塞进她怀里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未说出口的怨言。 三叔公的烟斗在八仙桌上磕出闷响，他照例把压岁钱藏在袜筒里。表弟们蹲在门槛边玩手机，屏幕蓝光映着他们发红的眼尾。林淑芬把旗袍布料铺在炕沿，针线盒里躺着五枚铜钱——父亲临终前说要留着给孙辈压箱底。母亲突然掀开棉被，露出底下褪色的嫁衣，布料上还沾着陈年血渍。她用袖子擦过衣襟，说这身衣裳该换新了，语气像在清算旧账。三叔公的烟斗掉在地上，火星溅到供桌上的照片上，把祖父的笑脸烧出焦痕。 春晚的喧闹声从邻居家传来时，林淑芬正在给母亲梳头。梳齿卡在银发间，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总说母亲的发髻像雪崩，此刻却觉得那团发丝更像垂落的冰棱。表弟的手机屏幕亮起，弹出母亲年轻时的照片，她穿着旗袍站在老宅门前，笑容比现在明亮三分。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，指甲陷进皮肤，说当年她穿着这身衣裳嫁过来，如今倒要等孙辈来赎。林淑芬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，发现那抹红妆早已褪成灰白。 除夕夜的鞭炮声里，母亲把五枚铜钱埋进后院的桂花树下。林淑芬看着她佝偻的背影，忽然明白那些年父亲为何总在雪夜归家。灶房的蒸汽模糊了窗纸，她将新裁的旗袍铺在供桌，铜钱硌着掌心发烫。三叔公醉醺醺地摸出手机，翻出二十年前的合影，说那时候你爸还活着，你妈的旗袍总带着桂花香。母亲突然笑起来，眼角的泪光映着烛火，像融化的雪水漫过老屋的雕花窗棂。林淑芬摸到旗袍内衬的暗袋，那里藏着父亲临终前缝进去的半截红绳，此刻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