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棹

简介

渭河岸边的老屋在暮色里显出斑驳的轮廓。李怀远攥着泛黄的船票，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数了数第三遍，才确认那辆锈迹斑斑的拖拉机正载着父亲的骨灰往城里去。他记得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攥着船票，被父亲用烟袋锅子敲着后脑勺赶出家门。那时麦浪翻滚的原上，总有人把归乡比作逆水行舟，而今他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像条逆流而上的船，载着未了的牵挂与割舍的执念。 村支书老周递来泛黄的族谱时，李怀远正蹲在晒谷场边擦拭祖传的铜镜。镜面映出他眼角的皱纹，却照不见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"别回头"时的神情。老周说村口新修的码头要改道，老屋地基得拆，李怀远盯着族谱上模糊的墨迹，忽然想起幼时总爱在祠堂门槛上刻字，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如今竟在岁月里长成了参天古树。他摸出手机拍下族谱，镜头里却晃过母亲佝偻的背影——她正把最后一把麦种埋进祖坟旁的土坡。 父亲葬礼那天下着细雨，李怀远在坟前烧纸时，看见邻村的王寡妇抱着孙儿蹲在田埂。老妇人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比划着，说当年她丈夫死在渡口，船夫把尸首扔进河里时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馍。这句话让李怀远想起自己离开时，父亲塞给他的那块馍，馍皮上还沾着熬中药的苦味。他忽然意识到，所谓归棹不过是把记忆的碎片重新拼进时代的河流，而那些被冲散的，终究会在某个黄昏的渡口重新聚拢。 当推土机碾过祖屋门槛时，李怀远站在河堤上望着对岸新起的工厂烟囱。他摸出那块沾着苦味的馍，掰下一半喂给流浪狗。狗吃完后舔着他的手，像极了二十年前父亲临终前的触感。暮色里的渭河泛起粼粼波光，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乡音，转身看见母亲正把晒干的艾草捆进行李，那些被岁月揉皱的往事，此刻竟在暮色里舒展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