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

简介

黄土高原的沟壑里，一株老槐树斜插在田埂上。故事从这棵树开始，父亲在炕头抽烟，烟灰落进陶碗里的小米粥，溅出几粒油星子。村支书的喇叭响过三遍，老槐树的影子才挪到院门口。土地承包的政策像块滚烫的铁，把三十年前的集体农庄戳出裂痕，村民们的锄头开始往自家地里扎。 二叔把牛圈改成了鸡舍，三叔却把祖坟前的五亩地圈了篱笆。父亲攥着红泥小炉，往灶膛里添柴时总要多看两眼地契。他认得每块田垄的走向，像认得自己掌纹里藏着的旧伤。儿子从城里回来，裤脚沾着水泥灰，手里攥着份合同，说要种大棚蔬菜。父亲把旱厕的粪瓢往地上一磕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儿子新买的皮鞋上。 暴雨冲垮了村东头的土坝，二叔的鸡舍被泥水灌得只剩半截墙。父亲蹲在泥地里挖出半截陶罐，釉色剥落处露出的青苔像团未干的墨渍。儿子带着技术员在田埂上画线，说这地要按经纬度分。父亲把锄头往土里一插，锄柄上的裂痕裂得更深了。村里的旱厕改成了公共厕所，老槐树被移栽到村口，根须却始终扎在旧地里。 土地是活着的，它记得每滴汗水的重量。当水泥地取代了黄土，当铁皮棚盖住麦垛，那些深埋在犁沟里的往事便像种子般裂开。父亲把祖传的铜锁熔成铁水，浇铸成分家的界碑。儿子在合同上签字时，笔尖洇开的墨迹像条蜿蜒的沟壑。村支书的喇叭又响了，这次说的是退耕还林，老槐树的枝桠却在风里抖得更厉害。土地沉默着，把所有恩怨都收进它的褶皱里，等来年开春，再撒一把新土。